拓撲絕緣體最早是在凝聚態物理中發現,用來描述電子的特殊傳輸性質——內部絕緣,邊界導電且抗散射。而最近,很多物理學家們將這個概念拓展至光子和聲子等系統。通過人工設計的晶格結構,人們可以模擬“自旋霍爾效應”,讓這些波沿著邊界“拓撲保護”傳播,不容易被雜質散射回去(backscattering)。
然而,拓撲效果雖然可以防止散射,但并不能防止能量損耗(衰減)。與電子不同,聲音極易在彎折處泄漏能量。過去研究中的芯片級聲子波導(不論是否拓撲)損耗都比較大,大概是每厘米幾 dB,非常不理想。

圖丨從左至右依次為:Albert Schliesser、Ilia Chernobrovkin、Eric Langman和習翔(來源:習翔)
這種局面不久前被打破。在一篇發表于 Nature 的研究中,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尼爾斯·玻爾研究所(Niels Bohr Institute)習翔助理教授和阿爾伯特·施利塞爾(Albert Schliesser)教授團隊,聯合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和德國康斯坦茨大學,共同展示了一種芯片級聲子波導,其損耗僅為每公里 3 dB,而且在室溫下運作。這意味著,聲子的傳播距離,相比之前的芯片器件是幾個數量級的改進。
在這款芯片中,聲子以 99.99% 的概率通過彎角而不發生反向散射,且每百萬個聲子中損失不足一個。相關論文以《用于聲子的軟約束拓撲波導》(A soft-clamped topological waveguide for Phonons)為題發表在 Nature 上 [1]。

圖|相關論文(來源:Nature)
聲子(Phonon)是固體或液體中聲音的量子激發態。與光子或電子相比,聲子傳播速度更慢、更容易在材料中被強限制,同頻率下尺寸更小,并且天然免疫于電磁輻射。這些特性讓芯片級聲子電路成為可能,用于在更緊湊、高效且具魯棒性的體系中,引導、存儲和處理經典或量子信息。
在特定人工晶格結構中,聲波傳播可展現拓撲性質,并具備減少反向散射的潛力。先前實驗已經給出了拓撲保護傳輸的部分實證,但關于反向散射概率的定量測量仍然稀缺。此外,拓撲保護并不必然意味著低損耗。該研究首次解決了這兩個問題。

圖|沿兩個拓撲結構不同的區域界面引導的面外振動模式的渲染圖(來源:Nature)
本研究首次將兩種物理機制融合。其一是“谷-霍爾(Valley-Hall)拓撲效應”:研究者在一層 20 納米厚的氮化硅(SiN)膜上刻蝕出蜂窩狀微孔。通過旋轉三角形孔的方向,構造出兩種相反“谷態”(valley edge mode)的聲子晶格。兩者之間的界面就像一條高速路,每個方向上僅允許帶特定谷自旋的振動能量沿其邊緣流動,并天然抑制反散射。
其二是該研究突破的秘訣,研究團隊借助了近期納米機械共振系統在耗散稀釋方面的創新——的“軟夾持”(Soft Clamping):與傳統機械結構將薄膜死死固定不同,這種設計允許振動模式平滑衰減到材料內部,使能量主要儲存在“拉伸”而非“彎曲”中,大幅降低損耗。

圖|谷霍爾效應拓撲絕緣體(來源:Nature)

圖|拓撲聲子波導圍繞成三角形路徑的顯微鏡圖像。(來源: Nature)
為了測試能量損耗,研究團隊將波導“折”成一圈三角形路徑,每條邊僅 15–19 個晶格單元長,三角形的三個頂點處由 120° 彎角連接各邊。實驗顯示,波導中聲子的傳播損耗低至 3dB/km。相較之下,以往芯片聲子波導的損耗通常在 10?dB/km 量級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一損耗水平已與超導微波波導相當,并逐漸逼近光纖。
同時研究團隊也開展了高分辨率超聲譜測量,以精確量化反向散射效果。結果表明,三角形的彎折是反向散射的主要來源,但平均概率僅為 1.1×10??,即約 99.99% 的聲子能量能夠順利繞過每一個彎角并不發生反向散射,且每百萬個聲子中損失不足一個。

(來源:資料圖)
談及技術的未來發展,習翔對 DeepTech 表示,這項成果不應僅僅是面向某個具體未來應用——盡管它蘊含著豐富的潛力。例如,這種超低損耗的聲子傳輸,可以用來構建精度媲美光學的聲子干涉儀,并且因為聲子本身帶有質量,這種干涉儀將可以用在各種前沿物理的探索中。
他們目前最感興趣的,是進一步探索這一方法的潛能。“現在,我們希望在實驗中進一步探索這種方法,看看它還能實現什么。例如,我們想構建更加復雜的結構,觀察如何讓聲子在其中穿行,或者設計讓聲子像汽車在十字路口相撞的結構。這樣我們能更好地理解其極限能力以及可能產生的新應用。”他說道,“基礎研究,就是為了創造新的知識。”